孤立系統內的熵只會不斷增加

上次寫電子報居然是五月的事了,六月比賽、七月底去日本後一直忙得跟陀螺一樣。不過還是有在寫作,用 Zeabur 自己架了一個網誌,這幾個月寫的文章:

沒有特別說過為什麼要把網誌取叫「熵減之處」。熱力學第二定律:「孤立系統內的熵只會不斷增加。」熵即失序。如果我不花力氣整理,我的房間就會越來越亂。當我耗費能量整理房間,就會降低這個系統的失序程度,也就是說我的房間會變整齊。

不過按照熱力學的觀點,我耗費能量整理房間將導致宇宙這個孤立系統的熵增加,在此略過不細談。

我喜歡做「耗費能量減少熵」的事情,生活如此,工作如此,排除一些可能性、建立秩序,讓某些可能性得以發生。寫作也是在讓腦海裡的熵減少。人無時無刻都有很多念頭,選擇其中值得發展的加以打磨,讓它們得以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熵減之處」這個名字象徵我想賦予文字的秩序感。

P.S. 最近在玩《Hades II》,玩家擊敗怪物 Typhon 之後會獲得熵,可以用於施展讓時間泰坦 Chronos 走向滅亡的咒語。

在最終成為一個犬儒的現實主義者與失落的理想主義者之外,人有沒有其他選擇?Susan Neiman 的《為甚麼長大》讓我想了很久什麼算好好長大,或者更限縮一點,一個有好好長大的理想主義者會長什麼樣子?

高中參加人社營、同時期還遇到三一八學運、到大學唸了文學院,我在充滿理想主義者的環境長大,但不過就在接近三十歲的這個年紀,已經有越來越多人以各種形式放棄了當初對於理想世界的想像。說好聽點是變成熟了,就像那句老話,你已經很有良心的在二十歲相信了社會主義,但為了當個有腦袋的人,這些想法要趕快在四十歲前放棄。

但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長大以後還要當個理想主義者本來就很不輕鬆。小時候聽過廣告業的前輩說:「創意不值錢,能實現的創意才值錢。」理想也是。為了實踐理想主義本身需要掌握很多方法:論述能力、組織能力、溝通能力……。如同《孫子兵法》並沒有記載兵員選拔、訓練、管理如何運作,這些細節都寫在戚繼光的《紀效新書》裡,實踐理想主義的方法也不存在《資本論》或《性別打結》當中。

寫下《叛道》這本方法論的 Alinsky 至今仍然是我最敬佩的左派社運家,他一定也會喜歡《蘇丹的遊戲》主創的這句話吧:「這個世界到最後一定是屬於那些最兇猛的理想主義者。」

在一個理想無用的世界裏,堅持理想成了失望甚至恥辱的根源。徹底放棄理想遠比遭受希望破滅的痛苦要好得多:直面深度腐朽的現實比沉湎於幻想要勇敢得多。這樣的立場並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勇敢,因為它只要求得到一點點文雅體面的樣子。懂得理想和經驗對我們有同等的要求,則需要更大的勇氣。成長意味着尊重並盡自己最大的努力達到這些要求。儘管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完全成功,但不會屈從於教條,也不會絕望。只要你活的時間足夠長,教條與絕望總會誘惑你。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使周遭的世界更貼近應然,但也不忽視它的真實面目,這是成年人應該做的事。

——Susan Neiman 《為甚麼長大》

缺點不需要被遮掩。成英姝寫香港彩妝大師 Zing 的文章很好看。她引用 Zing 對粉底的看法:「粉底是用來製造肌膚質感的,不是用來遮暇的東西,我沒有要用粉底來遮東西的這種概念。」

偶爾看電影或影集的時候,我會驚訝於一張張或者滄桑、或者不甚亮麗的面容,竟然在服裝設計師和化妝師的巧手底下變得迷人。那使我想起我對時裝最原初的理解,你不用長成什麼樣子、擁有什麼身形才能穿得好看,是衣服襯托人,賦予人如同成英姝所說的,一種美學的質地。

「如果要任性又快樂的活著,就必須更努力而且持之以恆的打磨這種任性,讓任性成為自己的風格、迷人之處和用來找到一席之地的武器。」二十出頭歲時寫下的句子,至今仍然堅信。

因為某些原因參加了一場以自律為訴求的活動,結束後莫名煩躁。我不喜歡 KOL 以及社群媒體流行吹捧某一種矽谷形式的自律:凌晨四點起床洗冰塊浴、跑五公里、讀書。如果你追求展現這樣子的生活形式而不是某個需要透過自律達成的目標,那你就是錯把手段當成目的。

如果訪問跟我比較熟的朋友,大概十個有九個會說:「Eric 是個極度自律的人。」身為也會凌晨五點起床跑步的人,討厭自律會很矛盾嗎?但對我來說,自律只屬於手段,目的是「好玩」。我想要有能力踏上 UTMB 壯闊的賽道,想要擁有強壯的身體體驗各式各樣的活動,這是我所實踐的自律。如果你想要成為世界上最會做甜點的人,洗不洗冰塊浴根本不重要,自律在這裡更關乎你花多少時間把自己關在廚房磨練技巧、不斷嘗試新做法甚至換著方式體驗新風味來激發創意。

最近讀徐國峰的《跑者如何以身練心》,我想到自律還意味著一種良好的意志力管理能力。同樣以最近花特別多時間鑽研的跑步來說明,自律不是盲目的堆積跑量到受傷或厭跑,自律是明確瞭解自己身心能夠承受的界限,每次都小心翼翼的、溫柔的往外推一點點。

他用一個精巧的故事來說明這個概念。某次他和朋友到花蓮打算泳渡鯉魚潭,起床卻發現外面下著冷冷的雨,大家都有些抗拒。他說不然我們先摸摸水吧,摸完水他再說,那我們換個防寒衣到岸邊合照吧,然後既然換好防寒衣了,那也去水裡合照吧。不知不覺間,大家都已經換好衣服、進到水裡,發現冷雨中的鯉魚潭並沒有那麼嚇人,就也能游完全程了。動員強大的意志力來逼迫自己固然有機會做到同樣的事,但當你在和潛意識的對抗裡消耗過多能量,在其他地方就會變得軟弱。因此必須練習和潛意識輕盈的談判。

「大多數擁有強烈意志力的人(有許多人是僅為了鍛鍊而鍛鍊意志力),相對來說也是能力(技能)比較貧乏的人。因為懂得如何有效運動的人,行動時是不需要太多準備的,也不會大費周章。相反的,擁有強大意志力的人,傾向於使用過多的力氣,而不是較有效率地使用適當的力氣。」徐國峰引用費登奎斯的這段話對我宛如當頭棒喝。

沈時晴甚至有些理解了傳聞中性情反覆的那位「昭德帝」,想要靠講道理做成一件事需要大決心大毅力,要是不講道理,反而容易些。喜怒不定,反復無常,大概也是他與朝臣鬥智鬥勇的法子。

——六暗《陛下替我跪佛堂》

在朋友推薦的網路小說裡讀到這段話。我想起葉丙成性平案調查中途,一度以關心這件事的普通公民身份打電話質問教育部承辦諸多不合理之處。對方耐心的解釋這個延後符合 A 法規的框架、這個疑問我們只是如實轉達給當事人等等,一切乍看之下都合法合規,但以結果論就是讓看到的人都覺得噁心。

顧玉玲在某篇文章裡提過做社會運動不能太不社會化,畢竟組織屬於人的工作,但要是過於社會化,就不會認為體制有什麼不合理。當個循規蹈矩的人在大眾運輸工具先下後上的情境裡適用,但有些時刻人得讓自己不好相處、不可預期,也就是學著當瘋狗。

Random thought

艾德可樂的影片裡,可樂提到提到舞者 Marjory 對他人生的影響,好老師能教的事情最終是一種對生命的熱愛。

Sarah Guo:「如果你的品味不會讓你付出代價,那就不是品味。這只是偏好。」

「When I was a little girl, Grandma taught me a prayer: Accept the things you cannot change. Have the courage to change the things you can… and have the wisdom to know the difference.」在《正義聯盟:閃電俠之逆轉》裡,閃電俠的母親 Nora 對他說過這段話,一直很喜歡,最近才知道出處是〈寧靜禱告〉。

文章好好看啊啊啊

好好當瘋狗